我是在一阵火车轮轨的轰鸣里惊醒的。
窗帘缝里漏进上午十点的阳光，落在我汗湿的手腕上。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地跳着，指尖残留着泥土的湿润和木板粗糙的纹理，甚至鼻尖还能闻到荒郊野岭里青草混着雨水的腥气。我愣了足足半分钟，才慢慢意识到刚才的一切是梦。可它太真实了，真实到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，像我真的用脚丈量过那片土地，真的握过那个人的手。
梦里的开始是模糊的。我只记得我们在赶路，脚步匆匆，风从耳边刮过，带着城市清晨的凉意。我不知道他是谁，看不清他的脸，甚至想不起我们为什么要跑。但我无比确定，他应该是对我而且很重要的朋友。他的手很暖，牵着我的时候，我心里就特别踏实，好像只要跟着他，去哪里都没关系。
赶路的慌张不知什么时候就消散了。我们拐进了一个街边公园，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我们买了两支冰棒，坐在长椅上慢慢吃，看老人打太极，看小朋友追着泡泡跑。后来我们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，路过便利店就进去买一瓶汽水，路过花店就停下来看一眼窗台上的向日葵。没有惊天动地的情节，只是最平凡的日常，可我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，那种安稳又温暖的感觉，是我在现实里从未体会过的。
场景毫无预兆地切换了。
我站在一个小小的庄园门口，木栅栏围着不大的院子，里面翻好了整齐的菜畦，旁边还有一小块花圃。天空是澄澈的蓝，风轻轻吹着，舒服得让人想叹气。我下意识地抬手挥了挥，天上立刻飘来几朵云，遮住了刺眼的太阳。我愣住了，然后试着在心里想“下雨”，细密的雨丝果然就落了下来，打在菜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。 更神奇的是，这里的一切都会说话。 我蹲下来摸了摸刚冒芽的小青菜，它立刻晃了晃嫩绿色的叶子，奶声奶气地说：“你轻点呀，弄疼我了。”我踩在土地上，脚下传来一阵痒痒的感觉，一个浑厚的声音笑着说：“小家伙，好久没人来陪我说话啦。”就连身后的小木屋，也吱呀一声推开了窗户，用窗框眨了眨眼睛，对我说：“进来坐坐吧，我给你留了热茶。”
我在这里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。我种了西红柿和黄瓜，它们每天都会跟我汇报自己长了多少；我在花圃里种了玫瑰，花苞会偷偷告诉我它什么时候会开；我靠在木屋的墙上晒太阳，木屋就会轻轻摇晃，像在给我哼歌。我几乎忘了之前的一切，忘了那个和我一起赶路的人，忘了城市里的喧嚣。
直到我走进了木屋的后院。
那里种着一片竹子，长得郁郁葱葱，竹竿挺拔，竹叶青翠。我像往常一样走过去，想跟它们打个招呼。可它们没有回应我，反而所有的竹叶都齐刷刷地指向我，发出尖锐的“沙沙”声，带着明显的敌意。我心里一紧，刚想后退，最粗的那根竹子突然猛地弯下腰，竹尖像一把锋利的刀，直直地刺进了我的胸口。 没有疼痛，只有一种冰冷的、迅速蔓延的麻木。我看着自己的身体慢慢变得透明，眼前的庄园、菜地、木屋都在渐渐褪色。最后映入眼帘的，是竹子们冷漠的、没有任何表情的脸。
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，我站在一条泥土路上。
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森林，树木长得异常茂盛，郁郁葱葱的，几乎遮住了整个天空。脚下的路略有些平坦，左右两边各延伸出一条窄窄的小径，面前是覆盖着青草的地皮，有些低洼的地方积着雨水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。身后是一片地势稍高的平坦林地，同样被浓密的森林覆盖着。
这里很安静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我试着开口说话，旁边的一棵老树立刻回应了我，声音沙哑苍老：“你终于来了。”我惊喜地伸手去摸它的树干，可它的树枝纹丝不动。我又问脚下的石头这里是哪里，石头叹了口气，说：“我也不知道，我在这里待了几百年了。”
这里的东西依然会说话，却再也不能做出任何动作了。
我总觉得这个地方无比熟悉，好像我曾经来过无数次。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，只能沿着泥土路慢慢往前走。走了没多久，我听到了潺潺的水声。循着声音找过去，我看到了一条清澈的小溪，溪水不深，却流得很急，所有的水都朝着前方一个巨大的裂缝涌去。
裂缝在一片略微隆起的土地边缘，黑黢黢的，深不见底。我趴在边上往下看，能感觉到里面有很大的空间，还有风从底下吹上来，带着一股潮湿的、古老的气息。我心里痒痒的，强烈的好奇心驱使我下去看看，可深处的黑暗又让我莫名的恐惧。
犹豫了很久，我还是伸出手，挖掉了裂缝周围松动的泥土，把口子扩大了一些。 就在这时，天边毫无征兆地变成了血红色。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、浓稠的红，像凝固的血，瞬间染透了整个天空。溪水的声音突然变得震耳欲聋，哗哗地往裂缝里灌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疯狂地吸水。我吓得浑身发抖，一种巨大的、难以言喻的恐慌攫住了我。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堵住它，必须堵住它！
我跌跌撞撞地跑到旁边，找到几块被遗弃的旧木板，手忙脚乱地把它们盖在裂缝上，又搬来几块大石头压在上面。流进去的水果然少了很多，天边的血色也似乎淡了一点点。我瘫坐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。
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，我继续往前走。森林越来越密，路也越来越难走。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，我看到了前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。 是他。 那个和我一起赶路、一起度过平凡日常的人。他就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，背对着我，手里拿着一部亮着屏幕的手机。我几乎是跑着冲过去的，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。他回过头来，我依然看不清他的脸，可我能感觉到他在笑。
“我找了你好久。”我说，声音都在发抖。
他握紧了我的手，还是那样温暖。“我知道，”他说，“我一直在等你。”
他说他刚才在附近发现了一个火车站，我们可以坐火车离开这里。我跟着他穿过一片灌木丛，果然看到了一个孤零零的火车站。它的布局很古老，是那种老式的砖木结构，可墙面和铁轨都很新，一点也不陈旧。大厅里空荡荡的，没有一个乘客，也没有售票员，只有一个安检口亮着微弱的光。
他拿出手机，点开了地图。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，我看到他皱了皱眉。“我们在一个三个字的地方，”他说，“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。”我凑过去看，可那三个字像蒙着一层雾，怎么也看不清。
就在这时，手机突然响了一下，弹出了一条列车信息。“30分钟后，有一班开往我们认识的地方的火车。”他惊喜地说。
我们在大厅里焦急地等待着。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，天边的血色又开始慢慢变深。终于，远处传来了火车的汽笛声。一列绿皮火车缓缓驶进站台，车窗里黑黢黢的，看不到一个人。
“快走！”他拉着我的手，朝着安检口冲了过去。
安检仪突然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，两个穿着制服的安检员从旁边冲了出来，大喊着让我们站住。可我们没有停，拼尽全力往前跑，一步跨上了火车的台阶。就在我们冲进车厢的那一刻，火车缓缓启动了。
安检员追到了站台边，朝着我们伸出手。可就在这时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。他们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，像水蒸气一样慢慢消散。紧接着，火车的车身、铁轨、甚至整个火车站，都开始变得透明。我伸出手去摸车窗，手指直接穿了过去，什么也碰不到。
火车越开越快，窗外的景色飞速地向后倒退。天边依然是血红色，可眼前的铁路却在一点点变得陈旧破败。铁轨开始生锈，枕木开始腐烂，路边的风景也从郁郁葱葱的森林，变成了我熟悉的城市街道。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，我们正在从遥远的过去，一点点驶向现在。
风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，吹乱了我的头发。他坐在我身边，一直紧紧地握着我的手。我转过头，想看清他的脸，可他的轮廓也开始变得模糊。
“我们会再见面吗？”我大声问他。
他笑了笑，凑到我耳边，说了一句话。
可我没听清。
火车突然猛地加速，巨大的推背感袭来。我眼前一黑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。
然后，我就醒了。
阳光依然落在我的手腕上，房间里安安静静的。梦里的一切都还清晰无比，那些奇幻的经历，那个古老的火车站，那列驶向现在的列车，还有他最后没说出口的那句话。
